胡适崇尚自由 最后还是服从了包办婚姻
江冬秀(1890——1975),出身于绩溪邻县旌德江村书香世家。金鳌山下的江村,是皖南一个有名的文才辈出的富村、大村。村内一律十分气派的徽派建筑民居,家家户户无不有“三雕”(石雕、砖雕、木雕),牌坊、石狮、旗鼓随处可见。以前村里还有一书院、四庙宇、七祠堂。其文脉,至今流传着明朝天顺、弘治两代江汉、江文敏父子双进士,同朝为官的佳话,如今村中尚有“父子进士坊”牌楼,便是这一历史明证。近现代出了个江朝宗,曾任北洋政府提督九门步军统领、代理国务总理,后沦为汉奸,伪北平市长。江村还出了4个博士,即江绍铨、江绍原兄弟和江世文、江泽涵。江绍铨又名江亢虎,名噪一时的无政府主义者,因为“洪水猛兽”的言论,被他父亲开除出籍;江绍原,北京大学名教授,五四运动时火烧赵家楼的闯将。江泽涵是江东秀的嫡堂弟,我国拓扑学的倡导者、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(即院士)、北京大学名教授。根据江村江氏世系辈行排列,“洪图绍世泽,丕显振家声”为次序,徽州人士考证认为,江泽民的曾祖父江图,为江村一位普通木工劳动者,于清咸丰年间避洪杨之乱流落到江苏江都县仙女镇,开设一家“振鑫记”木匠铺,以后一直未返原籍。其子江绍岳(石溪),擅长诗文,喜好丹青、音乐,参加扬州“冶春诗社(后社)”,悬壶于头桥(今属邗江县)、仙女镇,由于医术精湛,且常为贫苦病人施医施药,深受公众称道。后受聘南通大达内河轮船公司,任协理,遂迁居扬州,于1933年病逝该城。绍岳有七个子女,因家贫,仅存长子世俊(冠千)、六子世侯(上青)、七子世伯(树峰)。江上青有三子女:江泽民、江泽玲、江泽慧。
江冬秀的曾祖属“图”字辈,名图烺。图烺有九子,老七绍理有二子:世贤、世才。世贤是江东秀的父亲,“布政司经历,加二级”,37岁病故;世才是江泽涵的父亲。
江冬秀(端秀)的父亲和哥哥江泽生(耘圃)都是“瘾君子”,不事生产,把好好一份家业消耗掉了,总算还保留着一座厅堂宽敞的通转楼,不过有些破败而无力维修了。冬秀的母亲吕贤音出身(旌德)庙首官宦世家,其祖父吕朝瑞是一科一甲探花。其父(也就是冬秀的外公)吕佩芬,进士出身,任翰林院编修,光绪末年,曾筹划安徽铁路有限公司,开筑了一段皖南铁路,化下了很多心血。她的外公本家吕凤岐、吕碧城父女文才名传一时,尤其是碧城女士一代巾帼,秋瑾好友,女权运动先驱,慈善家,为废屠动物,奔走国际论坛……传统的世家名门、杰出人物的熏陶,使自幼就缠了小脚的江冬秀在待人处世作风上倒是恢宏大度,不乏大家风范。
因为5岁时就失去了父亲,缺乏学业监督,江冬秀仅在本村书塾读了二三年,识得的字大多数还给了老师。她的老师胡鉴祥,绩溪上庄人,胡适的族叔。冬秀童少年的不少时间,是在叔父世才家度过的,那里有她的三位堂姐妹作伴。江世才经商致富,新造的两幢通转楼连成一片,颇有规模。江冬秀比她的嫡堂弟江泽涵大12岁。江泽涵回忆当时情况说:“我出生时,我们还生活在以祖母为家长、近十口人的大家庭中;次年才分成两家分炊,但仍同住在原处十多年。故我从婴孩时代起,就得冬秀的照料和爱护。”
胡适与江冬秀联姻事,纯粹是“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”式的封建包办婚姻。故事还得从一次庙会讲起。当时,绩溪乡下盛行“喜会”(又名“火把会”),每逢闰年,为纪念南霁云、雷万春抗敌有功,必要举行“喜会”,游龙灯、玩花灯、放焰火、演徽戏……喜会举办地,四乡村民汇拢,家家户户亲友盈门,非常热闹。胡适十二三岁那年,适逢轮到七都(旺川)乡举办,胡适的外公冯振爽(金灶)家(新屋已在胡铁花资助下建成)顿时招来了不少人,其中有邻县江村的吕贤音(菊花),冯顺弟偕胡适也来了。江家与胡家本有表亲关系,两位姐妹自然一见如故了。“菊花嫂看见胡适这孩子聪明活泼,相貌端正,很想将其女江冬秀许之,并将此事告诉曹诚钧(胡适舅母的兄弟),由曹诚钧作伐……”同时,吕氏还托冬秀的塾师、胡适的族叔胡鉴祥去说媒。看来江家是很主动的,冬秀相貌平平,短腿。小脚,眼有翳子,但江家比起胡家来,经济上算是优裕了。
两个媒人来撮合,江家门第又比胡家高,冯氏是愿意接受这门亲事的,但担心冬秀这头老虎(属虎,光绪十六年十一月初八日生)会克儿子这只兔子(光绪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生),于是只好像她嫁铁花那样,请瞎子算命先生排“八字”。胡适的“八字”是:
辛卯 庚子 丁丑 丁末
胡适的这个“八字”显然是又硬又贵的(后来被收录在一本叫《人鉴》的算命书中,并且被算命先生用来做“八字”的广告)。算命先生神乎其神地把两个“八字”推算了一番,决断为女方命里带宜男,与男方生肖很合,不冲不克,且女方大一岁也无碍,云云尔尔。冯氏松了一口气,不过还是不大放心,又将写有冬秀“八字”的红纸折叠好,与其他几家来说亲姑娘的“八字”一起放进一个竹筒里,虔诚地供在灶神面前,谁也不得去惊动它。过了一段时间,家中平安无事,也没有一点不祥之兆,于是冯氏在灶山燃烛焚香,拜了灶神爷,取下竹筒,使劲地摇了又摇,然后用筷子夹出一个(折好的)“八字”来。拆开,摊平,一看正是冬秀的。啊,这真是可谓天赐良缘!于是,“只有十四岁的胡适与十五岁的江冬秀的终身大事,就这样在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、算命先生的瞎凑合和灶神爷的保佑之下,定了下来”。是时,1904年1月。
订婚后的一个月,胡适走出皖南大山,到上海求学去了。从此,他远离家乡,融入中国时代与文化,建立自己的体系,拥有无数师长、知友与学生,而自己的未婚妻一直到14年后,就是1917年12月30日结婚那时刻才第一次睹面。
十四个春花秋月轮回,是何等漫长的岁月,而且中间还起了个坎。1907年5月,在上海中国公学读书的胡适,像他老子当年那样,脚气病复发了(早一年冬已发了一次,在南市瑞馨泰茶叶店里养病),请假回家,养病两个多月。胡母冯氏乘机向儿子提起结婚事,16岁的胡适心不在焉地说句“承认早一二年”。冯氏与吕氏都理解成“过一二年”办喜事,于是到了第二年1908年秋,江家为冬秀置办嫁妆;冯氏在10年前造的新楼中(即现“胡适故居”)选定儿子、媳妇的新房,开始布置起来;两家连黄道吉日也选定了,还买了一批百子炮仗……冯氏去信上海,唤胡适回家完婚,结果被儿子“斩钉截铁的阻止了这件事”。胡适借大骂那个算命的“瞎畜生拣此日子”(办喜事),引出“儿既极狠此事”的心里话,巧妙地劝阻自己敬爱的母亲“大人又何必因此极可杀、极可烹,鸡狗不如之愚人蠢虫瞎子之一言”,“强迫大人所生所爱之儿子”?就这样,1908年双方父母策划完婚喜事,因为胡适萌芽式反对封建包办婚姻主张而搁置了起来。当然还有两重严酷的现实因素,也客观上终止了这次“完婚”之举,即胡适面临上海学业中断(中国公学学潮,转入中国新公学)无法回乡结婚;家庭经济濒临破产,二哥绍之在沪、汉中兴家业,不能因弟婚礼返乡而中断。冯氏是深明大义的,终于理解儿子了。
1908年8月,胡适在他任编辑的《竞业旬报》上,以“铁儿”的笔名发表《婚姻篇》文章,说“中国男女的终身,一误于父母之初心,二误于媒妁,三误于算命先生,四误于土偶木头,便把中国四万万的人,合成了许许多多的怨偶。”这无疑是他订婚现实的写照,但基于他对母亲的孝心和根深蒂固的程朱理学封建伦理观,胡适最终还是跳不出这场包办婚姻的窠臼,诚如他在那封给母亲的 长信中所言,“男此次辞婚,并非故意忤逆,实在男断不敢不娶妻,以慰大人之期望。即儿将来得有机会可以出洋,亦断不敢背吾母私出外洋,不来归娶……若大人因儿此举而伤心致疾,或积郁成病,则儿万死不足以蔽其辜矣。大人须知儿万不敢忘吾母也。”
果然,1910年胡适考取第二期“庚款”留学美国官费生,在大洋彼岸一呆就是7年,而且经历两次心心相印的精神恋爱(一度还心猿意马),度过危机,“只恨我十年作客,∕归来迟暮,∕到如今,∕待双双登堂拜母。”胡适终于按父母之名归来完婚。
文章摘自《胡适家事与情事》 朱文楚/著 团结出版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