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了最后一面
张爱玲到美国后,一时无处栖身,在炎樱的介绍下,住进了纽约救世军办的职业女子宿舍。救世军是救济贫民出了名的,几乎成了“贫民”的代名词。它收容的人中有许多是酗酒者,管事的老姑娘人们都叫她“中尉少校”,使人想起美国西部牛仔片中的情景。张爱玲以难民身份入得美国,当时的处境也确与一般难民无异。她的《秧歌》英文本由司克利卜纳出版公司出版后,虽然获得评论家肯定,一般读者却并不欢迎,只印了一版,还销路不畅,张爱玲的收入大受影响,于是赶紧想下一步棋,有心将《金锁记》的故事拓展,写成她的第二部英文小说,名字也想好了,就叫《粉红的眼泪》。
张爱玲听说美国有一些基金会,可为文艺家提供短期免费食宿及创作的场所,新罕布什尔州彼得堡就有一家“麦克道威尔艺文作场”,那当然是理想的去处,于是她在出版社的介绍下,向该艺文作场审批委员会提出了为期三个月的申请。
不知胡适在感恩节后有没有再请张爱玲“吃中国馆子”,就在这冬季里他们见了最后一面。那次见面,是胡适到张爱玲住的第87街上的职业女子宿舍来看她。那天胡适坐的时间不长,两人交谈的内容张爱玲在《忆胡适之》里也说得草草。
张爱玲在《忆胡适之》中说她是“二月里搬到纽英伦去”的,纽英伦是美国东北部六个州的总称,张爱玲即此指她动身往麦克道威尔去。显然她说的“二月”是指农历。因为该艺文作场审批委员会是公历3月2日写信回复,同意她的申请,而她是3月中旬才从女子宿舍启程的。
就在张爱玲抵达麦克道威尔之前,一位美国老作家也悄然来到这里,他的名字叫费迪南·赖雅。赖雅曾两次中风,身体精力不济,来此是想通过休养为写作积蓄能量。张爱玲到达麦克道威尔的第一天,即3月13日,他们见了面;第二天两人交谈了几分钟;3月下旬,他们已经开始互访对方的工作室;4月1日,他们在大厅中坐在一起享受复活节正餐;几天后,她将《秧歌》拿给他看,得到了他的赞赏;此后他俩单独来往的次数增多;5月12日晚,他们便做了成人的游戏,还被赖雅记进了日记。此时距他们第一次见面两个月还差一天。
张爱玲与赖雅的恋情发展,是如当年与胡兰成一般神速。赖雅其实与胡兰成有几分相似: 年长如父,聪明有趣,阅历丰富,善于表达,善解人意,长于文墨;是又有她所看重的胡兰成的优点而无她受不了的胡兰成的缺点。
就因为张爱玲自小缺少父爱,使得她在心理上一直存在父亲角色的补偿需要。她早年的小说《茉莉香片》的主旨便是寻找真正的父亲,但那还只是她心灵渴求的反映。胡兰成的出现,使原本以为是难以企及的冥思忽然变作了可以追求的现实,她便“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,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,管也管不住,整个的自己全泼出来了”。她在与胡兰成感情出现危机前对记者说: “男子的年龄应当大十岁或是十岁以上”,那时的她还未料到男人的这个年龄却又是危险的年龄——大得还不够。此番看上大她30岁的赖雅,或有吸取教训的意思,当然即便有也是下意识里的。赖雅青壮年时,也是一位风流健儿。前妻是美国著名的女权运动家,离婚后,他也结交过不少动人的女朋友,可到了张爱玲认识他的时候,他已如同那个在香港请炎樱看电影的潘那矶先生——所有的辉煌都已成了过去,是个落伍的人了。力既不足,心也就无余,为妻也就再不用为他的专心与否操心,而他的智慧还在,风趣还在,其他的优点还在,当然好了
使人惊讶的是,赖雅竟然与胡适同庚,同为1891年生人!单看张爱玲与胡适的交往,一般只会感到她对他的特别尊敬与他对她的非常关爱,及至看到张爱玲转身即与赖雅婚恋,这才使人蓦然惊觉张爱玲与胡适交往时,她的内心正何等的寂寞与脆弱。而她与胡适这一对才子才女,其实是没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的。这时倘若回过头来再读《忆胡适之》,就会感到他们除了彼此的慈与慕之外,隐隐约约的也有一些什么火苗在摇曳,尤其是写她与胡适见的最后一面:
我送到大门外,在台阶上站着说话。天冷,风大,隔着条街从赫贞江上吹来。适之先生望着街口露出的一角空镑的灰色河面,河上有雾,不知道怎么笑眯眯的老是望着,看怔住了。……我出来没穿大衣,里面暖气太热,只穿着件大挖领的夏衣,倒也一点都不冷,站久了只觉得风飕飕的。我也跟着向河上望过去微笑着,可是仿佛有一阵悲风,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,吹得眼睛都睁不开。
那“悲风”并非来自时代的深渊,而是来自张爱玲的心底。她心中的那等悲凉又从何而来?不免使人想起胡兰成在《今生今世》里的话: “张爱玲忽然很烦恼,而且凄凉。女子一爱了人,是会有这种委屈的。”
姑姑当年见了胡适报上照片之后那样的笑貌口吻,不仅一直留在张爱玲的印象中,此时也会在张爱玲对胡适的感情中起到某种发酵作用。而胡适对张爱玲与赖雅的恋情实际上也起了某种发酵作用,否则不会那么快得惊人。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”一般会以为胡兰成是“沧海”,谁知却原来胡适是“巫山”呢!
而以张爱玲对胡适的依恋,以胡适的才子情怀,衍生出一段恋情,不是没有可能的。而若果真如此,相较于张爱玲与赖雅婚姻的辛苦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当然胡适也有“力既不足,心也就无余”的状况,而张爱玲初至美国,还想有一番作为,即便情生于不知不觉,也还是会随时警醒而立即禁绝的。何况在当年,胡兰成的夫人她可以忽略;而现在,胡太太是那么著名地在那里,张爱玲再不会像年轻时与胡兰成那样“只要是真喜欢什么,确实什么都不管”张爱玲: 《红楼梦魇·自序》。了。
赖雅在麦克道威尔的期限是5月中旬,张爱玲则可逗留至6月底。赖雅于5月14日只身离开麦克道威尔,前往纽约州北部的另一个营地——耶多艺文作场。张爱玲在入住麦克道威尔的第二个月即向场方提出续期申请,可是夏季的名额已经满了。张爱玲在懊恼之余,却听说秋季尚有余额,于是赶紧预订。赖雅也订了同期。
本来张赖二人由各自的性情,萍水相逢之后,多半也就按照各自的生活轨迹运行下去。即便在麦克道威尔再次相逢,也还是不能排除曲终人散、天亮分手的结局,可结果是两人竟于当年8月奉子成婚了!
张爱玲与赖雅在麦克道威尔春风一度而至怀孕,显然事应在意料之中实际却在预料之外,张爱玲因缺乏思想准备而不免惊慌,好在赖雅这时的表现像个绅士——尽管他离婚30年来一直不肯再结婚,与张爱玲在麦克道威尔附近的车站分手后,他也没有想定要与张爱玲结婚。可是当他得知她怀了他的孩子而又显得十分无助时,自觉对这个可怜又可爱的东方女人负有道义上的责任,于是毫不犹豫地写信向张爱玲求婚。12年前,张爱玲写《金锁记》,其中有一句话是: “男子对于女子最隆重的赞美是求婚。”不久她就得到胡兰成最隆重的赞美了。她《粉红的眼泪》里若留此句,应改为“男子对于女子最大的安慰是求婚”。可是赖雅“买椟还珠”——他坚决不愿留下她肚里的那个他称之为“东西”的胎儿。张爱玲本是“不喜小孩,小狗小猫她都不近,连对小天使她亦没有好感”胡兰成: 《今生今世·民国女子》。的,此时当然即便单为迁就赖雅也不会不同意,于是到医院里做了流产手术。虽然未必见得留恋孩子,可还是免不了有些感伤。令她感伤的还有她侨居伦敦的母亲病逝的噩耗传来。
那年她父母离婚后,母亲赴法国之前到她住读的学校里来看她。当着母亲的面,她“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”,可是当母亲离去后,她才“觉到这种情形下眼泪的需要,于是眼泪来了”。这次与母亲永别,不知她是否也“觉到这种情形下眼泪的需要”?虽然她自言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,胡兰成也说她“从来不悲天悯人,不同情谁”,可是给读者的印象她也并不是个眼涩泪涸的人。不同的是,那次是“哭给自己看”的,这回却可哭给赖雅看了。
又做担保人
10月里,张爱玲与她的新婚夫婿双双重归麦克道威尔。虽然这次他们可住到来年4月,可是之后的去处不知在何方,赖雅向耶多的再次申请又被拒绝了,这使张爱玲不得不在入住麦克道威尔之前,就开始忙着四处申请别的艺文作场或基金会,像她40年代在上海初登文坛时的四处投稿。于是给胡适写了一封信:
适之先生:
久未通信,但是时在念中。我在二月里离开纽约,由出版公司介绍我到Macdowell Colony麦克道威尔艺文作场。 来住。这地方是一个作曲家Edward Macdowell爱德华·麦克道威尔。创办的,环境非常好。您记得我曾经告诉您我有一个长篇小说写了三分之一,我希望能在这里写完它。我在这Colony艺文作场。认识了Ferinand Reyher费迪南·赖雅。,也是一个Scriber writer意为“画字符的机器”。张爱玲的本意是说赖雅与她一样都是作家,在此是自谦自嘲。后来她在给夏志清的信中更嘲称赖雅是没有作品的作家(夏志清: 《超人才华,绝世凄凉》,台湾《中国时报》副刊,1995年9月12—13日)。。八月间我们在纽约结婚——极简单的登记结婚,所以也没有通知亲友。现在我们又回到Macdowell Colony来,我的小说大概在冬天可以写完。此后我想写另一个长篇,背景是战前至胜利后的上海。虽然已经计划了很久,一直没有勇气动手,因为需要较繁复的心理描写,叙事又不能完全按照时间的次序,这在我是一种新的尝试。我想应征Guqqenheim and Eugeve Saxton Fellowships哥根哈姆及尤杰伍·萨克斯顿基金会。。二者之间如果有一个入选,能够得到一年的生活保障,可以在这期间专心的写这篇小说,对于我是极大的帮助。应征要至少七个保证人。不知您能不能给我做Reference?证明人,介绍人。Saxton Fellowship是没有时限的,但是Guqqenheim要在十月十五日前应征。我想请您考虑后就写个便条给我,顺便希望您告诉我一点近况。您和胡太太谅必都安好。我有个短篇小说在下一期的The Reporter上,刊出后我立刻给您寄来。
张爱玲9月9日
张爱玲在《忆胡适之》中说她“二月里离开纽约”后,与胡适“几年不通消息”,直到1958年。这封信的存在,证明她记忆有误,也许是她在遵循“作家永远在创作”的原则。
这封信告诉我们,那次胡适到职业女子宿舍来看她时,她的去向尚未定(所以她未跟他说),而她离开纽约前也并未向他道别。信中所说希望在麦克道威尔完成的长篇小说即《粉红的眼泪》。该作虽然按计划完成,可是书稿却被出版她英文版《秧歌》的司克利卜纳出版公司退回来了。可能张爱玲对这部作品用功太深、抱的希望过大,故而所受打击匪小,以致病倒,注射了几针维生素B才得以渐渐康复。而《粉红的眼泪》直到八年后的1967年,才以《北地胭脂》之名由英国凯塞尔出版社出版。
《粉红的眼泪》虽然遭遇挫折,张爱玲却未停留脚步,她仍照原计划开始写信中提及的“另一个长篇”,英文名为Shanghai Loafer,可译作“上海白相人”。可是稿成后,出版又是一个无着落。张爱玲虽然不可避免地再次沮丧,但显然较前有了心理准备,在赖雅的日记里未见她为此病倒的记录。发表在 The Reporter(《记者》)杂志上的是《五四遗事》,虽然不可能有与长篇出版可比的喜悦,但由她将此写信告诉胡适来看,多少也是个安慰。
张爱玲向哥根哈姆及尤杰伍·萨克斯顿基金会的申请似都未成功,具体情况不明。只知张爱玲在1958年春天与赖雅一同向一个叫亨亭屯·哈特福的基金会办的艺文作场提出了申请。
张爱玲又一次写信请胡适做她的担保人。胡适的表现是有求必应,马上答应了张爱玲的请求,并且将她送的那本《秧歌》,通篇圈点了,又在扉页上题了字后寄回给张爱玲。张爱玲“看了实在震动,感激得说不出话来”,却又无从表达,只写了封短信去道谢。
胡适在1958年4月离开纽约转经旧金山飞回台北,就任“中央研究院”院长一职,所以张爱玲此番与胡适联系的日期,即应在二三月里。
张爱玲夫妇7月份收到亨亭屯·哈特福批准的消息,但入住则要等到11月份。10月下旬,他们收拾停当。他们所有的家当全部收缩在10只衣箱和30只纸盒内,其余的都卖掉了。他们随即向亨亭屯·哈特福进发,中途曾在纽约作暂短停留。而就在那时——10月30日下午一时,之前回到美国的胡适,又自纽约起飞,再回台北。要不然,张爱玲也许会偕夫婿去拜见胡适。而张爱玲在《忆胡适之》中写的“不记得什么时候读到胡适返台消息”,即应是指这一次。
张爱玲接着又写道: “又隔了好些时,看到噩耗……”这“好些时”时为四年。1962年2月24日,胡适在“中央研究院”第五次“院士”会议的欢迎酒会上发言道: “我去年说了25分钟的话,引起了‘围剿’,不要去管它,那是小事体,小事体。我挨了40年的骂,从来不生气,并且欢迎之至,因为这是代表了自由中国的言论自由和思想自由。”
胡适所言“去年”之事,指的是1961年11月6日,美国外援机构“美国国际开发总署”召集其在远东各国援助中等学校的科学教育的主持人员相聚台北,举行“亚东区科学教育会议”。在台湾的主持人哈利·施密特邀请胡适在开幕典礼上作20分钟至半小时的讲话,并指定演讲题目为《科学发展所需要的社会改革》。胡适本打算提前一天写篇英文讲稿,可因太太新从纽约抵台,上下午各有几批客人闻讯登门。虽是来看太太,但胡适不能不作陪。讲稿只好挑灯夜战,一直写到凌晨二时。不料祸从口出,所讲内容见诸媒体后,竟遭来围攻。一般的斥责说他是“知识分子的叛徒”;离奇的控告他是“在为共产主义铺路”;更有甚者,诟骂他为“一个作自渎行为的最下贱的中国人”。
面对此狂风暴雨,胡适没有正面反击。他在30年前写给杨杏佛的信中有言: “我受了十年的骂,从来不怨恨骂我的人。有时他们骂的不中肯,我反替他们着急。有时他们骂的太过火了,反损骂者自己的人格,我更替他们不安。如果骂我而使骂者有益,便是我间接于他有恩了,我自然很情愿挨骂。”这是他的应对办法之一。应对办法之二是他效法歌德。歌德自言每遇政治上最不愉快的情形,总勉强从事离其最远的学术工作,以收敛心思。所以在拿破仑战氛最恶之时,歌德便每日研究中国文字。胡适如法炮制,他读《中央日报》上刊登的一篇写昔日大同缠足风盛的文章——每年阴历六月初六,妇女们都要在后街解开裹脚布,赤脚供人观赏,谓之“晾脚会”——而兴趣盎然,还将剪报夹进日记里。
胡适有此自我安慰法宝,照理该气定神闲,笑看风云。可是就在11月12日,也就是他大会发言后6日,他的心电图就出现了异常,心左室血管似有阻塞症状。医生叫他五天之内要完全休息,且每天待在床上不得少于12小时。可五天后症状不见好转,11月26日凌晨3点,他忽然感到呼吸困难,连吃两粒强心丸方气平睡去,早晨却又咯血,于是住进医院,一住45天。
虽然胡适此病乃是旧病,1960年春天,即因相同症状在台大医院住了近两个月。可是旧病复发,也不能不使人揣测他还是因为受了刺激。而他出院刚一个半月,便又与会,偏又发言,偏又言及不快之事!他固然肚大能容难容之事,可他的心脏却受不了了。在会上他说着说着便倒了下去,而竟至于一死。
张爱玲看到噩耗,大概是因为在她的感觉里,他早已属于历史。历史人物逝世?听来不免荒诞,所以她一时间惘然还要胜过悲伤,一边又不免揣想: “在宴会上演讲后突然逝世,也就是从前所谓无疾而终,是真有福气。以他的为人,也是应当的。”胡适在遭人围攻及生病住院均见诸报端,看来张爱玲对此都不知情,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;或许她知情,但以知己之心、以她的性格为他着想——既然不为时人理解,那样地被人侮辱,死也未必不是一种福气。像她16岁那年她母亲从法国回来后,看着她生活中笨拙的样子对她说的话: “我懊悔从前小心看护你的伤寒症——我宁愿看你死,不愿看你活着使你自己处处受痛苦。”何况他死的过程时间很短,应该没有什么痛苦。她的“无疾而终,是真有福气”,也许指的是这个。
文章摘自《惊心动魄时代秘闻:日记的胡适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