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300多公里外突如其来的地震波粉碎了这个城市的恬淡，所有的人、所有的狗、所有的花儿――总之一切的一切突然慌乱起来，人们似乎都变成了流浪汉，抱着被褥，扛着席子，牵着孩子，疯子一般地逃离家门，在钢筋水泥铸成的丛林中心有余悸地搜寻着为数不多的空旷地带……
我没有席子。
原本我有一张席子，虽然席子上有几个用透明胶带粘补起来的破洞，但是还是能将就用。然而昨前天搬新房子――这可是我在这个城市四年来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啊――按照老家除旧布新的习俗，狠心把那张席子扔了。
不仅没有席子，还没有了电，没有了煤气，也没有了水。
老婆抱着孩子，一脸茫然，絮絮叨叨地后悔扔了那张破烂的席子。
我撒腿就跑。老妈叫起来：“都啥时候了？跑魂呢？”
我还是跑，边跑边说：“你们在这里等我。”
我跑了4条街，颓然地坐在地上，将我的上半身托付给身后那棵梧桐树。绝大部分商店都关门了，为数不多的几个还开着门的小店，平常根本不卖席子，货架上的方便面、饼干、矿泉水和蜡烛之类的东西早就被抢购一空，只剩下少部分诸如豆瓣酱、榨菜、怪味胡豆这类东西。我突然觉得很累，一点力气都没有，于是习惯性地拿出手机，想把这种情况告诉妻子，当电话里传来断线的嘟嘟声时，我才想起通讯已经中断5个小时了。这时候，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走了过来，跪在我面前，额头在地上叩得咚咚响，说：“大人，你行行好，渴……渴……我不要钱，给一瓶水啊！半瓶也行……”
我这才意识到我早就渴了。
我惋惜地摇摇头，安慰他说：“我也没水，买都买不到了……坚持一下，政府正抢修水管呢。”
乞丐抬起头，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戏虐地瞅了我几眼，喜滋滋地问：“要矿泉水不？20块一瓶，只有3瓶了，3瓶！”
我对着毛主席起誓，我压根儿没有仇贫心理，虽然我连上京赶考的银子可能都凑不齐。遇见到乞丐要钱，只要他跟着我走几步，管他是真讨饭的还是假的，我都会摸出5角或者1块钱来。但是眼前这个乞丐着实令我那空空如也的肠胃翻江倒海起来，于是我龇牙咧嘴、豹眼圆瞪地吼了一个子：“爬！”
那乞丐并不怎么害怕，只是下意识地把脏兮兮的编织袋紧紧地攥在手里，小心地说：“那给你打个折，15块如何？”
我一个虎跳，摆了个擒敌拳的破色POSE，牙缝里蹦出一个字：“滚！”
乞丐惊慌地后退几步，然后翘起大拇指哼了一声：“牛，你牛，一会儿你老婆娃儿没水喝，你就大黄牛吧。”说罢，他一溜烟似的消失在大街的拐角处，给我留下丝丝的慌张。
NND，真被这该死的乞丐说着了，我有气无力地走回去，还不到两岁的儿子哭闹着要牛奶。
妻子说你去向别人要点水。
看看儿子，一向万事不求人的我拿着奶瓶在扎推的人群里晃悠了一圈，看到他们的矿泉水都所剩无几，最终开不了口。
我抱怨道：“妈，下午怎么就没有想到买点水呢？或者储备点自来水也行嘛。”
老妈把头扭到一边，默然地望着老家的方向。
妻子恨了我一眼，说，怎么能怪妈呢？地震袭来时，只有老妈和儿子在家里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，剧烈的晃动和墙体嗤嗤的裂缝声，吓得她唯有紧紧搂着小孙子哭，等震动过后，才慌忙逃到大街上，惊魂稍定，才发现自己连鞋子都没有穿，钥匙也忘了带出来。通讯中断，老妈六神无主，只好随着人流来到市政广场。树荫早就被人占领，在烈日下，她只好用瘦小的身板为孙子挡出一点阴凉。我和老婆因工作上的原因，直到6点才先后回来。妻子最后哽咽地说，她找到她们时，老妈抱着小孙子坐在地上，靠在花台上像流浪汉一样酣睡。
我突然觉得浑身充满力气，撒腿就跑。不一会儿，我提了4瓶矿泉水回来，我把矿泉水交给老妈，喘着粗气说：“我回家拿奶粉。”
妻子说不用了，妈刚才回去拿过来了。
儿子正贪婪地喝着冷牛奶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来水了，随即，广场的路灯一下子也亮起来，人群一片欢呼。
“妈的！”我低声咒骂了一句。
妻子看了我一眼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我说：“没事……哦，我回家烧瓶开水。”
怎么没事啊？这4瓶水是我在先前那个乞丐那里买的。乞丐看到我远远地跑来，皮笑肉不笑告诉我每瓶水涨价5块，4瓶正好100块。
老妈说：“你们好生带娃儿，我回去。”
妻子看着老妈的身影，给我急道：“你还不回去？听说房子都成危房了！”
这时，又一次感觉十分明显的余震，把人群刚刚获得的一点喜悦秒杀了。我转身踏着老妈的足迹追上去，泪水一串串地撒在这个初夏恐慌的夜色里。
小区已经没有人影，在如血的残阳下死寂而窒息，我突然感觉小区好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楼道满是墙体脱落的碎片，在幽暗的夜色里如同墓道。屋子里跟楼道一样，一片狼藉，所有的东西几乎都移位了。
我无法也不敢想象当时老妈的情形。
连续不断地余震，注定了这是一个充斥着谣言、恐惧、浮躁、牵挂、喧嚣的夜，到了凌晨三点，老妈和妻子实在挺不住了，呵护着儿子昏沉沉地睡去。我如同生病的狗一般蜷缩在地铺边，正想着昨天刚回老家的老爸，一个黑影窜过来，问我要矿泉水不， 20块一瓶，只剩下3瓶了。我借着月光一看，又是那个乞丐，正要发作，临铺的一个只穿着紧身内衣、胸部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很是暧昧的女郎坐起来，嗲声嗲气地对乞丐说，来一瓶水。乞丐说20块一瓶哟，只剩下3瓶了。那女子说，20就20。
收音机里传来温总理安慰灾民沙哑哽咽的声音和灾民的哭泣声，我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乞丐一拳打昏在地，再踢上几脚。
我醒来的时候，浑身湿漉漉的，发梢上满是露水。
几个中学生模样的人肩头挂着“红十字会为灾区募捐”字样的绶带，捧着一个写着“流动募捐箱”的箱子，在人群中穿梭。在晨曦中，“红十字”三个字显得格外温暖。
一天之后，我看到晚报上有两则报道，一个是“红十字会”提醒市民，全市只有两个固定募捐点，压根儿没有什么流动募捐，希望市民不要受骗上当；还有一个是在五星花园募捐点，“红十字会”收到的第一笔捐款是一个乞丐的，连肮脏的、缺边角的分分钱一起共计572元3角4分，记者说，他交了钱后，记者正准备采访他，他一溜烟似的消失在大街的拐角处，还好有市民用手机拍下他的大半个侧影。
乞丐的照片虽然有些模糊，但我一眼就认出就是那个卖给我25块一瓶的矿泉水的家伙。
转自网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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